Preface

鞋楦與脈搏 (作品編號八)
Posted originally on the Archive of Our Own at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88058651.

Rating:
Teen And Up Audiences
Archive Warning:
No Archive Warnings Apply
Category:
M/M
Fandoms:
The Rampage from Exile Tribe (Band), Fantastics from Exile Tribe (Band), J Soul Brothers (Band), EXILE (Japan Band), Real Person Fiction
Relationship:
Takechi Kaisei/Urakawa Shohei
Characters:
Urakawa Shohei, Takechi Kaisei, Aoyama Riku, Nakajima Sota, Kimura Keito, Kataoka Naoto, Imaichi Ryuji, Sakamoto Zin
Additional Tags:
Alternate Universe - Police, Boot Worship, Slow Burn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迴旋的浮世繪, Part 1 of Rampage子宇宙
Stats:
Published: 2026-07-06 Updated: 2026-08-18 Words: 23,862 Chapters: 7/10

鞋楦與脈搏 (作品編號八)

Summary

系列《迴旋的浮世繪》裡面以 Rampage 成員為原型的正篇故事《社會四部曲》之一。

此故事是《社會四部曲》的第一部,承接於《大學四部曲》第二部《窄巷裏的徘徊》裡面,提到T大裡面佐藤大樹遭惡毒男友毆打後,浦川翔平奉召到現場視察現場環境。在這一部裡面,我們將追蹤這位年輕警員浦川翔平的工作情況,講述他由不怎樣照料自己工作靴的菜鳥員警,後來認識了專門但冷漠的製靴匠武知海清之後,對方如何進入了翔平的生活,並改變了他的工作習慣,至到翔平後來單人匹馬對抗在市內四處散播的毒品 Turbo 的緝毒故事。

將努力於每星期三上載(若有公務可能提早一兩日)!

註1:每一部是獨立成章的,若果想了解夏輝如何解救情陷惡性關係的大樹,請參閱《窄巷裏的徘徊》

Chapter 1: 冰山與火藥

Chapter Notes

這篇小說希望從新的角度探索同人文的可能性。跟之前的五部小說有點不一樣,過往的比較重視二人感情的發展,他們的周邊是促進兩人發展的媒介,然而這一篇我嘗試把比重互調,我寫他們的工作,然後兩人的發展作為副產品的出現,我希望這種處理可以讓小說變得更有故事感,同時將「同人文」vs.「小說」的二分改善變得模糊,即是說喜歡這對 CP 的可以盡情享受裡面的甜蜜(在網上見到好像稱為狗餅?),喜歡讀職人小說的也可以從故事的發展感受兩人的掙扎與扶持,以及比較現實感的細節。

(醜話說在前頭)這種寫法是我第一次轉型嘗試,所以孰好孰壞我也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挑戰,不過也希望給大家一個新的風格。

希望大家喜歡,感興趣的請務必分享心得交流啊~

前文提要和本文概要:

 

這是《社會四部曲》的第一部。在之前發表的《大學四部曲》中的第二部《窄巷裏的徘徊》(作品編號五)裏,講述物理研究助理佐藤大樹(さとう だいき)和澤本夏輝 (さわもと なつき)兩人的愛情長跑。兩人雖然在大學本科時認識,大樹總是追尋外面的愛情,而忽略夏輝背後的支持。有好幾次都是夏輝出手相救,解救大樹脫離被騙財及家暴的危機。可是,當大樹為了當時的男友 W 而公開推開夏輝的幫助後,心死的夏輝從大樹身邊消失。沒有夏輝的加護,大樹的生活逐漸崩潰。最後,大樹發現夏輝以往的支持,知道自己需要的不是之前華而不實的男友,而是夏輝。

 

當中,在拯救大樹於家暴兼遊手好閒男 V 時,鄰居驚動了警察,那時正值班的巡警浦川翔平(うらかわ しょうへい)負責視察環境。這篇故事從翔平開展,講述他認識製靴工匠武知海清(たけち かいせい)的經過,講述他如何從一個連自己的靴子都不知道該怎麼保養的門外漢,演變成奮力追查販毒案的熱血警察。

 

第一章  冰山與火藥



在東京代官山區一個安靜的住宅區,有間毫不起眼的皮革靴店。裡面的靴只能訂做,一切都要看老闆兼製靴人武知海清的心情才會成事。雖然店才開了近十年,但他已是靴界裡口耳相傳的隱世高手。

桐木的門框與及磨砂玻璃下,透入溫暖柔和的白光。細小的門面兩旁放上海清嚴選的有機鞋膏和護鞋用品。石油製的蠟或充滿刺鼻化學氣味的鞋油在這裡沒有立足之地。甚至綁靴用的靴繩也是海清一條條切割打磨製作的。櫃檯旁邊則掛上客人度身訂造已完成的新靴。每對都有閃亮皮層與細心綁緊的鞋帶。

後面便是開放式的製靴場。牆上的架子上陳列著大小俱全的樺木製鞋楦,每一個足弓的弧線,天然的木紋像美術品般記錄海清對製鞋的執著。不論何種尺寸,海清都親自打磨,從圓頭到斜尖頭,用精準的弧度照顧到所有腳型。後面的掛架盛滿一疊疊上等的皮革,顏色都是深色調為主。海清訂購時必定把每匹皮革親自檢查,確保皮革表面沒有傷痕或裂紋。

 

工場另一邊是剪裁和修剪皮革用的工作台,整齊地擺上壓製紋理,或打孔用的小器具。金屬閃閃發亮,每一支都受到海清細心保養,完全沒有歲月的痕跡。角落放了可愛的小倉鼠麻糬的住所。那是海清的心頭好。牠跑完風車輪之後懶洋洋地在松木碎上翻動。

中央是海清最喜歡的地方。那是固定鞋楦讓他裝嵌皮靴部件的工作台。鞋楦固定後,逐一砌上鞋面和鞋頭的部分後,他彷彿看到真人的腳穿上這對靴,完美地呈現他一針一線的手工,以及對材料的堅持。

皮革裏柔和單寧的氣味和麝香,以及膠水獨有的甜味充斥工場裏。那是一種讓人靜下心神的氣味。

 

這天,海清如常製靴作業,厚重深藍牛仔布的圍裙上沾上無數層鞋油或染料的痕跡。那也是他工作經歷的航海圖。他坐在矮凳上,集中精神於前方鞋楦上的一雙半成品的牛津鞋上。皮革被繃得緊緊的,像皮膚一樣貼合著木頭的曲線。對於海清而言,這是皮革最美的時刻——它還沒有被人類的腳骨扭曲,還沒有被路面的塵土玷污。它是純粹的幾何學。

 

工場裏除了海清輕柔的呼吸外,便是沿線穿過靴中底和外底時的摩擦聲,一切聽起來像催眠的樂曲一樣,將外面的喧囂隔絕在外。

電話短促的提示聲響起,海清拿出電話想打開信息,卻按錯了鍵,開了第二個版面。「智能電話怎麼這麼難用的呢?」他心想。「早知找人修理我的 Nokia 按鍵式電話好過。什麼觸控螢幕,一點摩擦力都沒有,跟靴面完全相反。滑溜溜的根本捉也捉不住,整天按錯鍵,感覺真差。」

他索性放棄跟這部鯰魚般的智慧型手機作戰。當他回過頭,工場裡又重歸寧靜,只剩下他深沉規律的呼吸聲。

 

脆弱的安靜被用力推開的大門打破。掛在門上的銅鈴被激動地搖晃,把整個工場喚醒。門被推開的一剎那,外面車水馬龍的街道,瀝青路的氣味,行人的步伐聲也伺機闖入海清的宮殿裡。

 

「請問有開門嗎?」一個年輕的警察清脆的聲線問。那稚氣的聲音時常被詬病是否能在危急關頭掌握大局。他穿著合身的淺藍色制服恤衫和深藍色的制服褲,胸口掛上工作牌「浦川翔平」。他穿上十吋高的戰鬥靴,讓人一看便知他敏捷的體質。兩旁的綁繩讓腿顯得修長,整個人也威嚴起來。

不過,靴頭已經破損不堪,甚至因經常磨損露出白色底層,兩邊都是水漬而隱約浮現的霉斑。鞋底也早已因長期追逐而磨蝕。如今,底層和鞋頭還裂開了,活像一隻張口的鱷魚。

海清一臉不耐煩地放下沿線針站起來。「我們還未開門。」緩慢寬闊的步伐走到櫃檯。「不要這麼大聲,會把麻糬嚇醒的。」

比起翔平,海清寬闊的胸膛與背肌讓他看起來像一隻熊——但那是一隻極其英俊的巨熊。他粗黑的眉毛與厚實的雙唇散發著強烈的男性荷爾蒙;頭髮整齊地梳成英挺的油頭,唯獨額前隨性地垂下一縷髮絲,平添了幾分桀驁。

翔平即時反應是被對方的高大雄偉嚇到,近乎抬頭望住後才懂得反應說:「不好意思,有急件請求。你們的店牌很小。看了 Google 地圖卻找不到。」

「對於知道我店的人,這個尺寸已經綽綽有餘。」

翔平聽了,一臉不解地問:「麻糬是指你的靴會嚇醒嗎?」

「麻糬是我的倉鼠。」海清拇指指向後面,被這突如其來的訪客一嚇,平穩的心情煙消雲散。「究竟有什麼事?」

「請救救我的靴。」翔平邊說邊彎腰把戰鬥靴脫出,指向開口大笑的靴頭說:「已經完全破開。」

「EVA 鞋墊,純膠黏結構,皮革的損耗無法修補,靴兩邊沒有承托力,只會磨損你的腳跟。」他拿起翔平的靴左右端詳。「兩側都是霉斑,最糟糕是不透氣設計,只會像海綿一樣把汗儲起。你的腳沒有一同發霉你也該偷笑。」

 

翔平聽到此話不敢把沒有靴的腳藏在另一隻腳後方,彷彿正在傳出臭味。「的確我最近在追賊時,總是越跑越痛,腳掌不在話下,腳跟甚至磨損了一大片。」

翔平把玩那個靴開口。「請問可以修理嗎和修整靴墊嗎?」

「這對靴已經死了,要救也只是浪費醫藥費,還是掘個洞把它埋了吧。」一股不屑的把它拋在櫃檯上。「買一對新的好過。」

「咦,真的沒有辦法嗎?」翔平覺得有點失落。「我還要用它上班。」

「我只能幫你塗上膠水綁上膠帶,但以你的運動量,肯定三日後又會再破。」海清直直地緊盯翔平:「你要的是一對可以保護你的腳,支撐你走路的戰鬥靴。不是這對工場大量製造的廉價貨。」

海清望進靴筒裏,那經歷翔平多年上山下海的腳汗和皮革交織的氣味直沖鼻腔。海清知道這是辛勞的工作下所代表的氣味。

「可以幫我弄這些應急措施嗎?」翔平雙手合十。「求求你!」還繃緊面部,露出小狗般漆黑閃亮的眼神。

海清老實說是心不甘情不願碰這些大量生產的垃圾。他想起還未回覆客戶的詢問,於是拿出電話給翔平:「我開不了回覆的畫面。你幫我傳訊息給那個客戶,我幫你修理。」

翔平覺得那是輕而易舉的事,而且能夠修理這對靴比任何事都緊要。「好!一言為定。」

「到那邊坐。」海清頷首指向角落的圓凳。

 

翔平依言坐下。海清半蹲在他身前,雙手握住他的腳掌,尋找著施力點。平時根本不會有人觸碰翔平的腳,此時海清厚實的大手一貼上來,翔平猛地感到一股電流般的小震顫順著小腿一路竄上腰間,激得他腹肌微微收縮。那是一隻充滿力量與溫度的手,彷彿正透過粗糙的繭,細細感知著他腳掌的每一塊肌肉。

翔平還未習慣被陌生人摸腳,身體不期然緊繃,覺得好像暴露自己私密的地方給對方。

 

翔平試圖轉移注意力,將目光投向海清,看著他仔細地量度與校對數據。那個男人身上散發出一股專心致志、不容任何人打擾的強大氣場。

海清忽然抬頭望著翔平,沉默地指向翔平手上的電話。

「呀,對,我來幫你!要打什麼?」翔平拇指純熟地在版面上按。他摸到電話觸面有很多壓力造成的凹洞,他馬上猜想是否海清發脾氣亂按造成。

海清把要回覆的話說出,翔平打入電話後,海清把量度的數字帶進工房修整鞋墊。

 

×××

 

二十分鐘後,海清端出來修理好的戰鬥靴。雖然外表還是醜陋不堪,但翔平腳掌一放進去就敏銳地感到分別。以往的空間已經被海清的新鞋墊填滿,腳也不會向內拗,小腿也不用花力氣控制每個步伐。最重要的是,以往會磨到的地方都被海清磨平了,不再有磨損的憂慮。

 

「你覺得舒服的,下次過來訂做一對吧。」海清自信地望向翔平。

 

Chapter 2: 足弓的校準

第二章 足弓的校準

 

接著的兩天,翔平的雙腿感覺前所未有的舒適。僅僅是換上海清臨時為他配置的新鞋墊,巡邏走路時以往的酸痛感便不翼而飛。最令他意外的是,在一次追捕小混混時,雙腿不再虛耗多餘的力氣,讓他得以全速衝刺,上演一場街頭上的貓捉老鼠大戰。

想到自己那雙腳終於不被名為「工作靴」的枷鎖困住,他一邊摸著因為長年巡邏跑路時而變得硬繃繃的腳掌,一邊回味撲上去犯人那一刻時那股飛躍感。

 

晚飯後,他把戰鬥靴放在跟前的茶几上。上面的斑駁是這對靴陪他出生入死的證據。那鞋頭上破損是他破開多少上鎖的大門的戰績。鞋帶因長期受兩邊銅釦擠壓而失去原來的彈性。

翔平每次都驚訝海清的治理功力:他簡直是這對靴的救世主。只是兩片軟鞋墊,已經可以化解了長年腳步用力不均的問題。每一步都包裹著腳腕,讓他更輕鬆的弓起腳踏出下一步。

海清不只是把鞋頭的破口封好,更像是把這雙靴子內部的力學機制完全改寫,令這雙幾乎報廢的戰鬥靴,還能有尊嚴地服務餘下的日子。

 

翔平決定明天休假時訂做新的戰鬥靴。

 

他想起臨離開靴店前,在門口提前拿回來的價目表仍然在口袋裡。他把價目表翻出來,打算看看要訂做怎麼樣的新款式。

他看清了宣傳單上最基本的價格,不禁暗自倒吸一口涼氣。海清的訂製靴,一雙居然就得花掉他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月薪。翔平走到床邊把收在櫃底的存摺拿出來。

雖然他是有努力儲蓄,但這些預算本來就有其他用途,譬如他渴望已久的年終滑雪度假--他愛死北海道那邊的粉雪,可以無拘無束的在雪地飛馳。

 

如今看來滑雪靴將會變成工作靴,玄關前那對破靴又再映入眼裡。

事實上,當日臨離開店前,海清的話耳邊響起:「你現在這對靴的承托力不夠。你就是踩在棉花糖上每天與重力角力。不用想你也知道誰會贏。」

翔平認真盤算,若果這對靴可以讓我長遠不再跑到腳痛,而且他會定期保養靴子,這樣一來他買的不算是消耗品。人家買的是保健產品;他買的是保值產品。

翔平歎一口氣,心裡確認這樣把那筆錢花於靴子上,遠比一星期北海道的渡假來得有意義。

 

翔平把宣傳單張收在明天上班的制服胸口袋裏。

 

×××

 

翔平特意看清對方開門的時間,這次選擇官方開門時間才敢走進去,以免又要看海清臉色。

清脆的鈴響後,店內比平時安靜,沒有磨滑皮革的沙沙聲,也沒有木槌擊打靴底釘的悶響。翔平見眼前的工作室沒有人,好奇地走近工作室門口,側頭察看裡面。

只看到海清坐在角落的倉鼠籠旁,打開籠蓋,把切好新鮮的西蘭花冠,讓麻糬兩隻可愛的小手抓住小口小口吃。翔平發現海清看麻糬的眼神比看自己柔和多了。

 

翔平輕聲地清喉嚨,一方面不想打擾海清溫馨的西蘭花時間,另一方面不想站在工作室外白等。海清終於注意到對方等候,把西蘭花盒子蓋上,緩慢的走過去。

「你把我毀了。我現在根本穿不了其他鞋。他們現在對我來說只是一堆硬木板或者保麗龍。」翔平向上望住海清。

「那很好,這代表你覺醒了。知道怎麼才是真正的鞋。」

翔平跟海清交代要全套定制的十寸戰鬥靴。

「坐在那邊,把襪脫掉,我要先看你的腳形。」

翔平留意到工作室裡面有一張像加冕用的實木做的王座。心裡好奇用作什麼。

 

海清轉頭拿來金屬的量腳器(Brannock Device)、軟尺,以及方格密密麻麻的量度表。他坐在矮凳,在翔平兩腿前開始工作。他那高大龐然的身軀擋在身前,讓翔平頓時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子,幾乎把後方的光線都遮蔽了。

海清首先用掌心托起翔平的腳腕,用手指檢查腳腕骨。雖然海清沒有用掌心摸,翔平還是細緻地感覺到海清手上的厚繭,該是常常握錘敲打皮革或重物而成。

 

海清開始按壓的時候,翔平還是有怕癢和尷尬的情緒。他從小到大都沒被陌生人像調查古代化石般逐吋逐吋地考察他的足部,對於翔平而言,兩腳本來就只是跑步踢足球用的,他壓根兒沒有上心自己的腳是厚的還是薄的。如今,這個人竟然把腳差不多放到眼前,不放過任何小細節。

他觀察海清聚精會神的表情,覺得對方正把自己腳上每一個角質層也被放大檢查,心裡沒來由浮起自己被完全暴露在別人前的羞恥感。

 

不過,海清由始至終只是像X光機一樣,面無表情地分析他的腳,翔平也逐漸放鬆下來。他知道海清根本沒有上心翔平究竟是誰,自己只是在研究眼前這對叫做腳的對象,找出他的特性。

海清把翔平的左腳放進量腳器上。冰冷的金屬貼上肌膚,激得翔平皮膚猛然收縮,一陣如寒氣般的悸動順著脊椎由下而上竄升,腳趾也不自禁地蜷縮起來。相比之下,海清溫熱的大手此刻正牢牢穩住他的左腳,成了唯一的溫度來源。翔平甚至私心地希望海清不要放手,好讓他不必獨自抵禦那種無機質的冰冷。

 

「腳趾不要靠在一起,把他們伸直。不要會量錯。」

他待翔平把腳趾放好,就開始推動量腳器上的推尺。雖然只是個數字,海清謹慎地確認尺沒有壓小翔平的腳,量度的是翔平最放鬆的脚大小。

「你有用腳趾抓住地板的壞習慣。放鬆。」海清單調的聲音描述翔平的個人習慣,彷彿植物學家用著專業術語講述眼前某棵大樹的特質,完成他的考察記錄。

翔平馬上想起從小至大,尤其冬天,最喜歡把腳趾屈起保暖。如今海清只用了幾分鐘,就已經摸清他的腳習慣。翔平心想不能小看他的功架。

然後他又拿出軟尺環繞翔平的足弓,量度腳步的弧形以及腳踝骨的周界。海清拉緊軟尺,緊得軟尺都幾乎擠進皮肉裏去。

 

「呀!好緊。」翔平倒抽一口氣。

 

「皮革可以伸展,但你的腳大小不會。我把尺量鬆了,你的腳就會在鞋裡面滑。就好像你現在的鞋一樣,沒有那塊鞋墊,你的腳趾就在每一步都向前滑,久而久之就會讓腳趾酸痛。」海清頭也不抬,只是盯著軟尺的數字,再逐一把數據寫進量度表裡面。

翔平心裡馬上回憶起他的確走路時,為免腳在靴裏前滑,會自主地把大腳趾屈起,好讓腳不會在靴裡面搖晃。他佩服海清不用自己說已經可以了解他走路姿勢的問題。

海清在把翔平的腳抬到自己膝蓋上。像航海家觀察地圖的方式,檢查腳趾骨和腳背。有某一刻,翔平有點享受這種像按摩一樣的檢查,彷彿每一次按壓都是刺激腳上的某些穴道。

 

有一刻,翔平覺得應該把脚徹底洗乾淨,把腳甲剪好,將腳皮磨乾淨,才能自豪地讓海清看到自己的腳。

特別是當海清將他的腳湊到近乎貼著鼻尖的距離觀察時,他由衷希望對方不會聞到任何難聞的氣味。畢竟他很清楚,每次下雨天追捕嫌犯時,整天窩在濕熱靴筒裡的腳,在交班退勤脫下鞋子那一刻,那股酸臭味可不是開玩笑的。

翔平慶幸今天不是那種天氣,不然該會被海清說教到天荒地老。

「我注意到你轉彎時腳板習慣往左靠。」這次海清望向翔平,用手傾側示意翔平的走路方法。

翔平上望,想像自己平日轉彎時的方法,總是左腳作重心,右腳先踏出。「對啊!你怎麼知道?」

「你的腳趾骨旁有些微長繭。轉彎時這邊先用力,結果這邊比較頻繁與鞋邊摩擦。」他在他在長繭的部位用手指揉按打圈。

然後海清指住腳背上的瘀傷。「這種瘀血在一般人腳上就很罕有。」

翔平幾乎想把它蓋著,不讓海清無止境地解構自己的腳掌。「這個,是昨天破門進屋時習慣用腳背踢。」翔平像是懺悔的解釋。

海清馬上露出他那不滿的表情,那是一種看透世人怎麼這麼蠢的表情。「真是沒有效率的方法,你以為表演跆拳道踢木板?」

他繼續把翔平的腳形臨摹在紙上後總結出:「你走路很奇怪,腳板像狩獵者般弓起走,落地時卻像獵物般攤平,根本沒有好好用上你腳原有的結構。真是浪費。」

 

翔平被這樣無遮掩地分析他這些年來的走路風格,完全感覺被看透一樣赤裸。只能尷尬地摸摸頭微笑。

海清從架上取下一大張黑色的馬臀皮。那皮革在燈光下折射出宛如冷冽鏡面般的隱約光澤,摸上去緊實而沉重。空氣中瀰漫的不是廉價的化學染劑味,而是頂級植物鞣製工藝特有的純粹單寧香氣。

「這個不能吃。」海清念頭,眼睛沒有離開量度結果。「按你的走路習慣和動作需要,你要這款馬臀皮。牛皮對你來說已經太軟,你要這種密度高,防水而且堅韌的。」

翔平用手指撫摸表面的質地,除了厚重之外,還有像木一樣的堅硬。他想像這種皮質才能夠和他抵禦險峻的工作環境。之前那一雙大概是牛皮的戰鬥靴,好看是好看,但下雨天,冬天之類便會感覺他的不足。

「不過,事先說明,這個開始時不會太舒服。腳骨那邊會有一段時間適應。」

「咦?我們不是要買一雙讓自己的腿舒適的鞋嗎?」翔平擔心花了大錢,然後得到跟之前差不多的體驗。

「對,是要舒適。但舒適不是憑空而來的。舒適就是你的腳與靴磨合後,從給予雙腳走路時的支撐而來。」海清就像科學家陳述事實一樣把道理說出來。

海清走到旁邊的鞋楦架上拿出一個新的鞋楦。在鞋楦上把剛才的取樣細心地用鉛筆畫線,方便之後打磨成形。

 

坐在一旁的翔平把掛在靴筒上的藍色棉襪穿上。經歷十多分鐘無間斷的觸摸後,如今忽然少了海清的撫摸時,腳覺得特別冷,好像少了些什麼。

 

「現在回去。在我打電話給你之前都不用過來。」海清把筆掛在耳上。「不過過來的時候,記住帶一對厚的襪。」

「咦,為什麼?」翔平一面狐疑地看著海清。

「我親愛的警察先生,我不單是在做一雙靴子,而是在為你打造一副裝甲。而那雙厚襪,就是讓你的腳與裝甲完美嵌合的關鍵介面。」

Chapter 3: 生皮的抵抗

第三章  生皮的抵抗

 

午後,翔平在交番填寫每日進度。今天又是和平的一日,只有一個中年男子丟失手提電話,還幫助老婦人過馬路。

 

交番外的車耐心地等待紅綠燈。桌面的電風扇在拼命轉動,可是翔平還是覺得炎熱,豆大的汗水在額頭懸掛著,隨時沿著他的面頰滴在工作桌上。

咖啡隨著風扇的氣流晃動,偶爾飄來廉價即溶咖啡的味道。

設置震動無鈴聲的電話在口袋中嗡嗡震動。翔平輕輕嚇了一跳,側頭夾住電話。

「喂,你好,是...」

還未待翔平講完,「是武知製靴廠。靴已經做好,明早過來取。」

「啊,我應該...」翔平等待了一星期的訂做靴終於完成。他腦筋還未轉得及,想問時間,海清已經收了線,只餘下冷淡的嘟嘟電話聲。

翔平一臉木訥的看著電話螢幕,那個還沒有被手指按凹的螢幕,顯示通話已結束。

「怎麼還不讓人問清楚就收線...」翔平不禁無奈地想。

 

翌日早上,翔平趁上班前特意繞路至海清的靴店。進去後,翔平馬上認出櫃臺上那一對便是期待已久的新戰鬥靴。那對讓海清把翔平的腳上下左右都按遍後得出的產物。

翔平還是念念不忘被海清按過的觸感與他雙手的包覆。他自己回家自己也按一遍,就是不能重現當時的感覺。

 

翔平像草原上的獵豹窺視不知情的馴鹿一樣,無聲地靠近靴旁,捕捉靴的形態。

皮靴在照燈下立在靴架上,是靜立在博物館裏的歷史古蹟。沉默的黑色皮層,像寶石店裏經歷洗滌的黑曜石,閃閃發光。對稱的鞋帶被一絲不苟地繫於開口的兩邊的孔眼,鎳製的鞋勾宛如捕獵者的雙眼,凝視著前方,虎視眈眈。鞋頭也被海清打蠟過,反射照燈的亮點,仔細一看翔平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白色的沿條走線整齊地繞著鞋邊運轉,穿過松木與皮質的中層,再緊咬著堅硬的 Vibram 大底,俐落地下劃出這雙靴的剽悍輪廓。

翔平俯身看進靴筒裏,馬臀皮的靴身和後支索筆直地撐起整對靴,就像雕刻品般勾劃出堅硬的線條。翔平可以看得到這種皮革的厚度。

厚實的皮革鞋墊完美貼合在靴底深處。古樸的鞋油與頂級皮革交織出的獨特氣味,宛如原始叢林深處的空氣,散發著一股純粹而野性的挑逗。

「過來,我幫你試穿。」海清身穿厚重的牛仔圍裙,邊抹著雙手邊停在工房入口,低沉開口。

 

海清指示翔平坐在那個厚重的王座。翔平還是不習慣這種比自己高大的座椅,也覺得兩邊的扶手太過隆重,不知該否放雙手上去。

「用這個。」海清遞給他鞋拔。海清又半蹲跪在翔平腳旁,俯首兩邊牢牢托住靴底。

翔平把腳滑進去,隨著「哧」的一聲清響,靴內的空氣被瞬間擠壓擠出,整個靴筒驟然縮緊成一處嚴密的封閉空間。翔平的雙腳被冰涼堅硬的皮革緊緊貼合,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負壓包覆感。翔平人生首次理解什麼是「不會太鬆、也不會太緊」的舒適感。不過,現在的靴對他而言還是一塊待闖入的木箱:皮革是冰冷的,僵硬的,不會輕易屈服的。它現在還不會因為翔平的律動而改變形態。

 

海清雙手雖然大,但手指靈巧地舞動兩邊的鞋帶,扣起兩邊。翔平還想說不要太緊之際,海清已經綁好放手,讓戰鬥靴把翔平的腳完美地鎖進去。

「很好,」海清按著膝蓋站起來,像黑熊一樣聳立在他面前。「記住開始三個月每天最多穿兩小時,然後換其他鞋讓雙腳休息。待他們完全 break in 後,它們會成為只對你忠心的裝甲。」

抬頭面對威嚴的老闆,翔平咽一下口水,認真地點頭。

兩人到櫃台準備結帳時,海清打開電話,要為靴拍出廠照和輸入設計資料,儲存在自己的記錄庫裡面。他把鏡頭對住這對新作的美術品,記住步驟按了相機的 App 後,卻不小心轉了自拍模式。他焦急地按了不同的鍵,也只是看到畫面上懊惱的自己。

 

角落的麻糬也在一邊忙碌地啃咬海清留下的 iPad 皮製機套。

 

翔平把今早從銀行戶頭提取的鈔票放在皮製收錢盤上,餘光瞄到海清與電話在角力,螢幕被按得啪啪作響,力度之強比得上敲擊樂。

翔平伸出手掌。「要拍這對靴嗎?讓我來。」

海清停下手上的攻勢,望住翔平,無感情地說:「勞煩你了。」

翔平就像平時 Instagram 拍生活照的,選了斜上方展現靴頭的曲線和靴身的挺拔。

「你能做這樣一對傑作出來,卻拿一部電話沒轍?」

「靴有靈魂,電話沒有。」海清拿回電話看翔平的成品時,翔平注意到那輕微得近乎看不見的點頭。

 

×××

 

難得花了大金、買了新靴,翔平當然想要每日都穿在腳上,好讓自己跟夥計們示威。而且還要穿着一整天。海清的吩咐早就在皮靴的誘惑下拋諸腦後。

 

第一天他都是在交番作文書工作還好,第二天,上司收到求助來電。

 

「翔平君,在3丁目那邊有通報說一可疑男子在附近,去巡視。」

翔平心想這次終於堂堂正正穿著這對靴到外面走。不過,才走不到兩條街,翔平開始注意到異樣。因為靴的踝骨部分還未完全撐開,腳背的部分也未有充分屈曲,翔平只能整條腿上提,再重重地踏在地面,之前因為都是踏單車通勤,沒有走太多路,沒有發現這個異狀。

如今儘管是走在平地上,肌肉的反應讓他覺得自己在斜坡上奔走。

 

好不容易拖住沉重的腳到達三丁目幽靜的住宅區時,他的大腿因為不正常地頻繁用力已經覺得酸軟。惡事接二連三發生。果然在那邊很少人流的二層公寓附近,就看到一男子從房間窗台,沿著大樓後方的水管爬下來。男子身形瘦削,穿著 uniqlo 的卡通T恤,在街上的話完全不起眼。

窗台上還掛着沒有被覬覦的女性T恤和胸罩,不過從男子背包裡露出來,和手上的粉紅色內褲,翔平知道那就是他要找的人。

翔平馬上按住腰旁的警棍。「警察,別動!」

喊聲劃破安靜的住宅區。任何聽到這句話的人也會馬上警覺的。那人馬上從水管一躍而下,攀上建築旁的金屬網,飛快地往街上跑。

 

「報告交番,發現內褲盜竊,現在於3丁目追捕!」他抬腿跑並向肩膀上的無線電對講機大叫。

翔平拔腿就跑,奈何戰鬥靴不聽話,他才走不了一會,小腿的肌肉已經僵硬得像石頭,腳背的部分因為不能屈曲,連帶讓腳底受力過重,而疼痛著,地面彷如佈滿健康足療的鵝卵石,每步都似大槌擊落翔平腳板的穴道。

最糟糕的是,戰鬥靴的硬皮尚未軟化。哪怕穿了厚襪,雙腳踝骨依然在劇烈的上下摩擦中被硬生生磨掉了一層皮,灼燒般的劇痛瞬間蔓延。而硬挺的靴筒頂端更是隨著步伐不斷撞擊著小腿,隔著褲管與厚襪,那股沉悶的鈍痛正清楚告誡他:脛骨周圍的皮膚恐怕早已被擦傷,更甚的是一片血肉模糊。

 

兩人在垂直的住宅區一直追逐。儘管被新靴阻撓,翔平背負警察的尊嚴,還是拼了命跟上去,與疑犯保持距離,沒有讓對方逃脫。

疑犯跑到公園,一下按住欄杆跨過去,跑入公園。

翔平見欄杆往左右延伸,若果沿著欄杆包抄,疑犯就會從後面出口走入另一個住宅區。那邊小路多,就會眼白白讓對方走失。

戰術上,他知道如何接近疑犯,但是無情的現實是,他的大腿和小腿的肌肉已經讓他發不了力。腳踝與後跟處破皮傳來的火燒感幾乎吞噬了他的注意力。他憑著直覺一手撐住欄杆、雙腳發力一躍。怎料,未開折的堅硬生皮靴硬生生鎖住了小腿與腳踝,讓他跳躍的高度遠不及預期。

 

心裡想「不妙」的念頭還未傳遞出去。

 

下一秒,他的脛骨重重撞上了金屬欄杆,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連四周的蟬鳴都彷彿被這記重擊嚇得猝然中斷。

翔平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後面出口剛好走來四個人。那四個年輕人背著行山包和運動服裝,似乎剛好經過往火車站那邊乘車出發。

 

翔平猶疑應否牽涉一般人在追捕的活動中,若果對方因此受傷,翔平可是寫報告也未必能夠輕易解決,更不用說會被上司念叨好一會。可是,他的本能反應已經讓他叫出聲:「那邊的,幫我抓住他。」

四人大概見往自己方向跑來的人面容不善,互相對視后點頭,敏捷地展開合作模式。

較矮小冬菇頭的把整個背包拋向疑犯,讓對方重心不穩;另一個戴耳環,面部白嫩的美男子伸出一邊腳,讓對方絆倒,整個向前仆倒,他的背包也整個前飛,裡面大量的內褲像清倉大減價一樣散落一地。

疑犯像翔平一樣摔在地上時,留住鬍子、梳起油頭、像是學會主席的男子不放過機會,一把將疑犯按在地上,把對方的手向後扣。餘下小麥色皮膚的負責按住對方的腳,不讓他踢到同伴。

 

翔平吃力地站在一旁,拖住帶了鉛塊的腳,氣喘吁吁往被完全鎖定的疑犯走去。

「謝謝你們。」他快要連話都說不出。

「不要客氣,我們也是盡市民責任。」留鬍子的自信地説。

翔平用無線電向交番報告位置,安排同事把疑犯逮捕。翔平看著他們四人,不禁羨慕他們都長得既年輕好看,身體也練得健壯。

翔平跟四人閒談,原來是T大行山學會的成員,在正式登山活動前採購裝備。

「竟然是T大的學生,那麼全部都是天才吧!」翔平自然地讚賞,那是他做夢也進不了大學。

 

四人原來想到傳說中的「武知製靴廠」看看訂做行山靴的價錢和質素。

「勸你們還是不要,我這對剛買,就害我跌個狗吃屎。」翔平說得滿腹辛酸。他自己也不知這輩子有沒有這麼辛苦的跑步。剛才撞傷的脛骨在週期性地冒出痛楚,無情地提醒他剛才那個慘烈的跌倒。

「這對看上去很新,是不是剛買,還未完全 break in?」鬍子主席托住下巴問。

「我們L教授也說,靴不是即買即穿。就是他叫我們去那邊看看什麼是真正的靴。」冬菇頭似乎是個乖巧的學生加入說。似乎他們的L教授對於穿著長靴和保養甚有研究。

「該不會你新買就穿出去當值?」小麥色的抱著胸說。「不過,既然都來到這邊,不去白不去。」

皮膚白的男子聳肩,不以為然。

四人見沒有需要跟進的,就繼續往武知製靴廠進發。

臨走前,皮膚白嫩的轉過頭望實翔平,低聲地說:「雖然有點失禮,但你由那邊走過來的動作跟上鏈的機械鴨一樣。可能暫時換另一雙鞋工作比較好。」

 

的確,在屈曲不到腳腕的情況下,翔平跟機械人走路沒有分別。

 

×××

 

製靴工場的大門又被無情地推開,銅鈴將尖叫般叮嚀著。

 

被噪音吵醒的麻糬「吱吱」地抗議闖入的人。

「你這對靴簡直是中世紀用來折磨人的刑具!前天追捕犯人時腳也彎曲不到。」門面沒有人,翔平就用大喊的。

 

海清在裡面用削刀磨尖打磨用品,頭也不回的說:「我跟你說一天只能穿兩小時,你一整天八小時連續穿,能怪誰?」

海清指向王座。翔平也氣餒地走過去坐,把靴脫下,並把襪也脫下。讓自己的腳背和踝骨的瘀傷和蓋住破皮用創可貼,向海清抗議。

他一邊用手指檢查靴的硬度與屈曲的皮革,根本沒有正眼看過翔平的腳:「我跟你說,這對靴正在你的腳上畫地盤,它在理解你的腳形。」

海清繼續說:「你要馴化這對靴。他現在還是覺得比你強,證明他是錯的。」

他站起來,從旁邊的抽屜裡拿出一支軟膏和鹿骨,遞給翔平。

 

翔平一頭霧水的看著這兩件小物品。

 

「回去穿著這對靴,讓體溫把油融化在皮革上,再用這個骨幫皮革按摩。過程很長,建議你邊看電視邊做這訓練。」

「是的。」翔平還以為對方會道歉什麼的,呆坐在原處。

「那幹麼還在這裏?你不做這對靴會一直是這樣。去!」海清像是教導不開竅的學生般說。

 

翔平近乎被趕的情況,在麻糬被吵醒的怒視下離開製靴所。夜晚,回到家裡,翔平打開電視。剛巧有一隊男子歌唱組合邊跳邊唱,翔平完全不認得這個組合。

 

信じ続けてくことが

宿命よりつらい今に

健気な勇気を与えてくれるだから光ください

 

因為家裡散熱不良,他只穿着 CK 的白色底褲和那對戰鬥靴。他先把油塗上折曲不良的地方,再坐著把腿盤坐,著了魔地用那個鹿骨按住踝骨的彎曲位置。

他轉過台,電視裡坐著不同都道府縣的藝人,誇張地講述自己縣不為人知的一面,實際上已經講過不下數百次的傳言。然後是觀眾近乎刻板式的反應。

 

他的手反覆地把鹿骨上下推,每一下翔平感覺到皮革被強行屈服於腳踝上那道浮凸的曲線。久而久之,他的手臂習慣了施力,二、三頭肌都因用力而鼓脹。原本卡在腳踝的摺疊位也逐漸變得平服,像一道流線一樣模仿翔平的腳形。

 

他根本無心看電視,只是無意間抬頭,從全身鏡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個全身上下只穿著 CK 白色內褲與厚重戰鬥靴的男人。雖然身材修長結實,此刻卻正眼神發亮地懷抱著一隻腳、手執鹿骨,著了魔似地替皮革反覆按摩,模樣簡直像個古怪的變態。

想到這裡,連翔平自己都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他想到海清一臉嚴肅地說:「你很快將會獲得他的信任,得到這個裝甲的保護。」

 

翔平憧憬這一日的降臨。

 

Chapter 4: 摩擦與熱度

第四章  摩擦與熱度

 

距離收到海清的新靴後差不多又一個半月的早上,翔平一臉糊塗地起身刷牙,看著安靜地待在地上的戰鬥靴。如今這對靴再不是剛到手時那個充滿棱角的角色。

鞋面上留下了翔平行走時彎折出的自然摺痕,兩側稍微隆起,緊緊貼合著他的踝骨;靴筒前後的馬臀皮順應著肌肉微幅下沉,在步履交替間折出對稱的三角皺褶,完美記錄著他雙腿前傾與後壓的運動軌跡。

而且穿了一個月表面還是像金屬品般,透出閃亮的光澤。

這當然要歸功於翔平每天的宿題。每天下班後他先把灰塵用馬毛刷掃走,再把靴底擦乾淨,好讓他晚飯後可以安心穿起來在家裡走動,盤起腳在沙發上,用鹿骨在上面發瘋似地撫平顯眼的凹陷處。而且他還規定要每天看9時的連續劇時,手要不停地磨研靴的表面。

 

習慣了這雙靴子的陪伴後,每當洗澡或睡覺不得不脫下它時,失去了裝甲保護的翔平總會產生一種空落感的錯覺:彷彿自己的身體硬生生缺了一角,不再完整。

他也嘗試過穿著睡覺,可是這是一場失敗的實驗:夜晚翻身時總是會被弄醒,第二天翔平當值時完全沒有精神。受過教訓後,他就乖乖地把靴放到床邊,無拘束地睡。

 

有時下更後,翔平要跟同事都外面吃喝,他就把家裡最高級的布袋帶去,把靴子收好在裡面,換上運動鞋才出發。

「你快要把這對靴當成寶物了。」同事偶爾也會逗翔平。

「那當然的了,花了大錢買這對靴,卻把它當消耗品般用,這怎樣對得住職人的心血。而且這對靴是我穿過最舒服的,絕對捨不得換另一對。」翔平如數家珍的說自己對靴。

 

此時,翔平已經刷完牙換好制服,他用鞋拔穿好戰鬥靴,靴也進入工作模式,密實地包覆翔平的腳掌和小腿,無間地跟隨翔平的步伐行動。

翔平很高興這個漫長的磨合期即將結束。其實他不知道,在這個磨合的過程中,這雙靴子也默默矯正了他走路的壞習慣,使皮革能順應著他的腳型,折出對稱而優美的褶痕。

 

×××

 

今天,翔平接到指示要到商店街巡視。事緣最近高層下了指令,說全東京最近出現禁藥的事件,各單位必須提高警覺。因為這樣,翔平一改巡邏的路徑,去檢查有沒有任何販賣藥物的行動。

在柏青哥店內,各個遊戲機在轟出致聾的噪音。即使店舖用了隔音板,外面還是清楚聽到那永不停止,嘈雜的聲音。因為沒有禁煙的規則,場地都是尼古丁的氣味,以及玩家輸掉沮喪的氣味。

 

一切都是這麼混亂和無序。怎麼會有人想在這裡玩?翔平穿梭在機台間巡視時想著,並一瞥那眼花繚亂的畫面展示各種中獎機會。

走到後門時,他忽然見到外面一個高大有健身的三十歲男子正在跟另一個20歲,但身形瘦削的男子說話。翔平警覺地背貼牆移動,儘可能不打草驚蛇下收集證據。

「我們有這個 Turbo,一千円一包。」健身男在兜售一些什麼。

「好,給我3包。」

健身的男子左右掃視,見不到有人時拿出三包藥劑。瘦削男子也從兜裏拿出三張1千円。

「警察,別動!」翔平吹響口哨,「砰」的一聲把門踢開,拔腿就追。健身的男子抓起瘦削男,並一把當成沙包丟向翔平。翔平顧不得那麼多,只能借用慣性讓對方掉進波子機店收納用的紙皮箱堆,自己繼續追。

 

外面剛好潮濕又下雨。豆大的雨點淅瀝地落在地上。空氣也醞釀樹葉的泥土味。

男子沒有一般販毒的又瘦又沒精打采的失業男子那種頹廢,反而擁有高度的行動力和健碩的身型。那雙貴得翔平不會買的 Air Max 帶領男子在雨中衝刺。兩人追到後巷裏。運動鞋獨有塑膠底的唧唧聲傳遍在牆壁間迴盪。

翔平實在不想跑在這個黏答答,地面滿是水窪和油漬的污穢地方。但這是海清會認為這是測試自己的靴做得好不好的考試場地。

剛巧在渠蓋前,男子的運動鞋一踩,雨水加上光滑的金屬表面把僅有的阻力消去,整隻腳像溜冰一樣向後滑倒,整個人向前仆去。不過男子馬上用另一隻腳猛地一蹬,把自己紮根在地上,才免於滑到,繼續向後巷另一邊的飲食街跑去。

說時遲那時快,翔平瞥見腳下濕滑的金屬人孔蓋,想要收腳卻已然不及,一腳重重踩了上去。他心頭猛地一緊,以為這次非得狼狽摔個狗吃屎不可;怎料腳下驟然傳來一股沉穩無比的抓地力--Vibram 大底如利爪般狠狠咬住了金屬表面,配合靴底鋼芯強悍的抗扭性能,瞬間將他前傾的衝勢死死釘在原地!

得救了,沒有滑倒。翔平心想。

正因如此,翔平抓住了對方因滑倒而失速的瞬間,一舉將男子逼入死角。

 

「警察,你還想走!」翔平氣喘吁吁,但還是要申報出來。

「可惡,你這個條子。」戴著墨鏡,對方也好不到哪裡去。

翔平不知對方打什麼主意。唯有先發制人向他跑去。那人見狀馬上一腳踢向翔平。翔平料到他會這麼做,也用腳擋,對方的脛骨硬生生地撞上了翔平厚重的馬臀皮靴筒。血肉之軀哪頂得住這種硬度的鋼芯與重型皮革?這一腳簡直像踢上了沉重的鐵柱,對方當場爆發出淒厲的尖叫,失控地倒在地,死死抱住劇痛的小腿。

相反地,翔平只感覺到小腿傳來一陣輕微的鈍痛,甚至連腳步都沒被撼動。他抓住機會,撲向疑犯,一舉將他逮捕。

 

×××

 

在疑犯的口袋裡,翔平找到一個「神谷運動復健所」的會員證,那是跟武知製靴所一樣同一條街的高級復健中心。

那看起來可不像混混會光顧的地方。

神谷運動復健所裡面不怎麼像一般老百姓的康樂中心。金屬的外觀,純白的燈光,沁人的空調讓人以為這是什麼渡假或者靈修中心。裡面的康復設施都是現役運動員使用。他們比賽拉傷或者脫臼後,在一對一防護員的指導下重新恢復比賽的能力。言下之意就是專業的復健公司,一般的小混混不會有這個預算光顧。

翔平覺得需要到那裡一趟,查看有什麼可疑的聯繫,或者新的線索。

翔平推開門,清涼的冷氣和蘭花及薰衣草的香薰味湧出來,細膩地圍繞著翔平。他握住拾到的會員證,跟坐在前台的長髮接待員打招呼:「你好,請問你們的老闆或者主管?」女子眼睛小,戴著大黑邊眼鏡,更加突出她的小眼睛。嘴唇塗了櫻桃色的唇膏,跟接近蒼白的面有強烈衝突。

 

那人愛理不理的問:「是不是這裡的會員?」

「誒,不是。」翔平以為對方看見自己的制服會乖乖合作,有點錯愕。

「那我可不能幫你。」說完就拿起指甲銼磨滑指甲。

「這算是什麼態度。你沒看見我是在當值嗎?」

「那麼你有沒有搜查令?」女子也似乎不是容易對付的料。

「我現在只是循例搜集資料要什麼搜查令!」翔平也面部繃緊,怒視對方,擺出對付流氓的面色。

兩人無聲地用眼神對峙。

 

此時,店舖盡頭的主管室走出來一位跟海清般高大的男子。男子跟自己差不多大,強勁的體格彷彿支撐店內大量的管理。胸部的肌肉比常運動的翔平還要厚。

如果說海清是一隻冷傲的白熊,那眼前的男人就是一隻極具威壓感的黑熊。他彷彿一掌就能將翔平擊飛。然而男人的外貌卻絲毫不顯粗野,中分的長瀏海露出一張線條分明的帥氣額頭,筆直的眉影與寬闊的薄唇交織出強烈的男性荷爾蒙,猜想對方原本也曾是運動員。

「怎麼事?就算是警察先生來到這裡也是客人。」話雖如此,來人卻是沒有笑容,只是直勾勾地盯著。

「這位女職員的確不懂得接客之道。」翔平不服氣地申訴。

「她之前在物流公司負責接待的,在這裡還是一個新人。」男子隱約露出笑容後又變回認真的面容:「警察先生,我是這間店的副主管 R,請問有什麼事?」

 

翔平才回到原本的工作模式。

「我們最近展開打擊濫用藥物的運動。」翔平知道不能把活動的情報說出來,但打擊禁藥的活動本來就一直在做,翔平順水推舟用著這個名義:「我們在定期探訪,視察附近店舖有沒有留意任何可疑的用藥行為。」

R 望向後方,指向護理員和各個他們負責的運動員。「誠如警察先生你所見,這裡只是很普通的復健所,大家都只是用著器械回復往日的戰鬥能力,實在沒有什麼可說的。所以警察先生你可以放心。」

「也是的。」翔平還是循例一鞠躬點頭。「謝謝你的合作。若果有任何可疑行蹤請定必告知。」

「這是當然的。」R 表情嚴肅,翔平看不出他只是打著官腔還是真的這樣覺得。

對方視線落向翔平的戰鬥靴,翔平知道對方在對自己的靴行注目禮。「你這對靴看起來很沉重,警察先生。這些無謂的重量只會加重你行動的負擔。與其整天背著厚重的裝甲,我們復健講求的是用科技解除束縛,而不是被動地守護增加束縛。」

R 已經近乎送客的把手伸向門那方:「不過我們還是不要打擾員警先生的進度了。這邊請。」

翔平還想四處看過究竟,但被對方的闊肩膊完全擋住視線。

他預料此行不會有什麼著落,之後轉身離開。

 

這所復健所有古怪,但又說不出哪裡出問題。硬要說的話,就是一切太乾淨了,這種無機質格外在平凡的商業街裡顯得突兀。

走出復健所,翔平慣性低頭一看,才發現剛才在混亂的追捕中,右靴的靴頭除了沾滿泥濘外,更被硬物深深劃出了幾道觸目驚心的刮痕。翔平的心瞬間涼了大半截。

 

 

 

Chapter 5: 修復的儀式

第五章  修復的儀式

 

翔平見到靴子破損後,他連忙回到交番完成剛才追捕嫌犯的報告後,拔腿就跑回家。翔平心神不寧,覺得自己的身體也跟著損傷,甚至懊惱自己怎麼這麼大意。

即使翔平還是相信海清那一套,用好的裝備才能保護自己,R 的話還是讓他的心意起了漣漪,無法釋懷。

眼前的靴損壞是鐵一般的事實,無聲地逼迫翔平的內心。回到家中,他馬上把衣服全脫掉,脫剩淺藍色 Armani 內褲,打開空調把家中熱氣祛除。

他把靴放在客廳中央的報紙上,靴的沿線和周邊都是泥濘和污漬。自從擁有這雙靴子以來,它從未試過這麼骯髒。翔平寧願赤腳去追那毒販,也不希望這雙靴子變得如此不堪入目。

 

他用布和毛刷把泥沾濕抹走。抹布也由原來的白色變成深灰色。可是,餘下的便是驅之不散的刮痕。灰白色像貓抓的痕跡深深嵌進了皮革表面。翔平心碎地看著原本光潔如鏡的鞋面上,浮現出幾道凹陷的坑道。

那是無法磨滅的傷痕。正因這雙靴子曾經完美得毫無瑕疵,這幾道深淺不一的痕跡才更像夢魘般折磨著他的神經。

他仔細回想,這定是當時硬擋毒販踢擊時,對方發狠的蠻力直接撕裂了鞋面——

那個可惡的傢伙

翔平生氣地捶向地面,旁邊兩瓶護理液也跟著晃動。

他想到鹿骨。就馬上穿起靴,塗上油,奮力上下來回地在靴頭上面用鹿骨滾壓。心情的激動讓他呼吸也變得急促。周圍的接痕的確在翔平耐心的護理中撫平,但這幾道大刮痕原封不動,彷彿跟翔平控訴這次追捕的慘況。

他又想起平時打蠟的步驟,把鞋油塗上後以棉布擦拭。刮痕雖然被覆蓋上黑色,但是凹凸的對比還是教翔平懊悔。

 

怎麼辦?才兩個月就弄到這個田地。我怎麼這麼不小心呢。我真該死!

 

翔平知道要去哪裡處理。他不想到那邊,因為這就是跟對方說自己沒有好好護理自己的盔甲。它們無私無懼地服侍自己,卻變成這樣。翔平覺得自己背叛了他們,不配擁有這些堅實的護盾。

 

×××

 

在徹夜難眠的一晚,翔平頂著混亂的思緒,跑到製靴廠。

 

「老闆,想請你幫忙。」他把靴放到櫃枱上。翔平壓根兒不想看到靴面的頹唐的樣子,也不敢正眼看海清,像極了打破花瓶被責備的小孩。「我搞砸了。」

「你竟然直接用這裝甲跟對方硬拼,你還真是狠。」海清望了一下,用手指摸過上面的刮痕。「馬臀皮很堅韌,皮層沒有受傷。只不過你傷了他的自尊。」

「你還嘗試打蠟修復?」海清望住手上的鞋蠟碎在手指頭留下幾道黑痕。

翔平無奈地點頭。

「到那邊把靴穿上。」海清指住王座。

翔平沒精打采地坐上去,懷疑究竟可以修復多少。

 

海清把整個工具箱捧來,放在翔平腳旁,並坐在小凳上,視線剛好對住翔平的小腿。翔平現在明白這張椅並不是豪華,讓量身訂製的顧客可以感覺高高在上,而是很實在地讓海清可以用最舒服的姿勢調整和修理靴。這一切都是以靴為出發點。

海清坐在翔平兩腿之間,左手抓住翔平小腿,像是虎鉗一樣把樣本固定在工床上。翔平感覺海清的大手像暖暖包一樣源源不絕地從海清的手流入翔平的小腿內。

海清再用幼沙紙把最表面的傷痕輕輕磨滑,把翹起的皮屑稍微磨平。沙沙的摩擦聲像是海浪一樣飄盪於兩人間。

翔平雖然見不到海清實際的作業。小腿平時被抓住時動彈不得,翔平的反應定必是反抗。但現在,在鞋油的氣味和摩擦聲的催眠下,翔平油然一股安心感由下而上浮現。他知道自己的戰鬥靴在他手上會得到最好的護理。剛來店時的不安感在海清的接觸下逐漸溶化。

 

海清再用電熱棒輕微把罐內的鞋蠟軟化,再用硬毛刷把鞋油慷慨地塗在靴面上,厚厚地堆疊在靴面上,宛如梵谷的油畫般,能清晰看見立體凝結的顏料筆觸。

海清作業時,只是默不作聲地把厚布不停在翔平的靴上來回塗抹,又要定時把多餘的鞋油抹走,以免把靴夾層有一併塗黑。整個過程,海清連眼角餘光都沒掃過翔平一眼。在他眼前就只有這雙受了傷的戰鬥靴,需要他的救治。翔平覺得自己就像個模特兒公仔一樣,只是負責把靴定型的道具。

因為刮傷的地方頗深,海清需要不厭其煩地塗上鞋油,再用電熱棒緩慢加熱。這個過程不能急。太熱的話,會令皮革收縮,反而更加難處理磨平凹痕的步驟。

待一層的油把表面都覆蓋後,海清用綿布襪子形狀的抹布,開始來回以兩根手指在同樣位置來回擦拭。久而久之,靴的內部也開始變暖,翔平感覺外面的熱能像家裡的小焗爐一樣,透過靴的鋼頭、棉襪,再慢慢傳入他的腳趾。翔平開始分不清海清是在摸著他的靴,還是他的腳。

海清需要對抗還未溶透的蠟的阻力,大力擦拭。強大的衝力讓翔平的腳也一併移動,追隨海清的手一齊晃動。

「不要動。」海清命令道。「腳抓緊。不然我不能把鞋油逼進去。」

翔平唯有把腳趾夾實在靴內的鞋墊,希望增加抓力,減少滑動的幅度,但效果不大。

「你可以幫我抓緊一點嗎?」翔平想不到其他辦法。

海清沒有說話。但翔平感覺他左手的壓力明顯增加,似是要把翔平小腿的肌肉捏出來。不過,這明顯奏效。剛才因為靴在木板上移動的摩擦聲戛然而止。儘管小腿被扼得有些發麻,但那股強大而沉穩的箍力卻讓翔平異常心安。他不再需要擔心自己無所適從地微晃,只需將雙腳完全交付給這個男人。

 

翔平心頭驀地湧上一股奇特的情緒:只要置身在這個男人的掌心中,自己就是絕對安全的。

 

×××

 

經歷差不多半小時的修復,靴面的刮痕終於消失,皮面回復往日細膩與光澤。可是,上面的鏡面因為翔平心急的打蠟,變得一片混亂。

海清鬆開左手,到旁邊收拾用具。血液再次流入鬆開的小腿,麻麻的感覺更加放大海清手不在的空虛感,翔平摸著小腿的位置陷入沉思。



「現在要把鏡面恢復。」

然後二話不說,在旁邊儲物架拿出皮鞋護理劑,棉布和有機鞋膏。

「可以幫我處理嗎?」

海清把那些工具拋向翔平,翔平像耍雜耍般手忙腳亂地接住。「自己做,我教你。」

「首先用護理劑把舊鞋油移除,你那些工業鞋油會封閉毛孔,整對靴變得不透氣,會憋死你的腳。」海清眉頭皺起。「真是虧你這樣也買得下手。」

翔平坐在店舖角落。聽到自己正在把這雙高價靴殺掉,慌忙把護理劑像聖水般抹在鞋面,拯救這位殉道者。

「乾了以後,才上底層的蠟,輕輕地上就可以,雖然你做得一塌糊塗,我給你做的那層還是完好。你像一般擦鞋就可以。」

翔平生怕搞錯,每個步驟都小心翼翼地執行。在那個大得可以坐上兩個人的王座裏,翔平就像小孩坐在大人的椅上玩玩具。

 

「最後,兩隻手指用這塊棉布點一些鞋油,再點一些水,在上面打圈,直至出現鏡面。這層鏡面乾了後可以保護你的鞋面。」

「何時會出現鏡面?我家裡上蠟時,只有變黑,但沒有光澤。」

「那是你磨得不夠平滑。磨平表面的蠟時,手指感覺的阻力消失的時候,才會出現鏡面。」

翔平聽講解後,不以為意的在空中帶著圓圈。

「難怪。再給我輕一點。而且你要打圈,不是要環繞地球一周。」海清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輕輕咬住嘴唇。

海清突然俯下身,用那雙寬厚的大手一握,逕自包覆住翔平瘦長的手掌,嚇得翔平打了個冷顫。他原本以為自己的手會被對方捏碎,怎料海清的力道卻溫柔得彷彿在撫摸豆腐,引導著他的手在皮革上劃著約莫百日圓硬幣大小的細圈,耐心地撫過每一處細節。

「就這樣大的,集中在這個範圍,不要亂動,每次集中一個範圍。」

海清豐厚寬闊的上半身隨之俯低,靠近的瞬間,翔平每一次呼吸,都能聞到對方體溫蒸騰出的皮革與麝香交織的沉穩氣息。

棉布在靴面上發出沙沙的擦拭聲,翔平就像被催眠一樣重複打圈的動作。五分鐘後,阻力的確無意識間消失,翔平再次在靴面見到自己的倒影。一整晚的愁容開始隨風而散。

 

海清像是視察孩子作業的徐徐過去翔平身旁。

他從靴的鏡面一個光圈,精確地反射翔平的模樣。

「很好,它重新看見你了。」海清凝視著皮革上的倒影,輕輕點頭。

翔平忍不住高興得呼出聲來,前後探著頭端詳鞋面上自己的清晰倒影,沉浸在這美妙的成果中。

「這看起來簡直像黑色的棒棒糖。」翔平興奮地開口。

「那是蜜蠟和松節油,不要放進口。」海清一邊收拾剛才的修理工具,一邊說。

翔平咧嘴笑著,打趣回答:「我猜應該很好吃。嘗起來應該會有勝利的感覺。」

翔平不知道將來有一日,他會親身測試這個假設。

 

回去前,翔平還多買幾罐鞋膏,回去繼續處理,彷彿小孩買了一套積木後,又多了另一套的興奮。海清沒有多說什麼,不過看著翔平的眼神多了一分認同。




Chapter 6: 皮料的束縛

第六章  皮料的束縛

 

禁藥 Turbo 在翔平的區內報告最近有增無減,高層已經大叫頭痛,下令區內警員多加巡邏,不過沒有成效。Turbo 最可怕的是,聽說它可以有鎮痛迷幻作用,但跟一般麻藥一樣,讓人上癮,更會破壞內臟機能。有幾個嚴重上癮者還出現扭曲的四肢,呈現不正常的姿勢死去。警方的醫生指他會短期內令肌肉放鬆,可是當 Turbo 的毒素積聚,反而加速肌肉殭屍化,而且不能還原。

翔平每天也疲於奔命,忙於外出,需要多巡視幾次在商店街和火車站,特別是 Karaoke 或者柏青哥店等高危地點。至今,他只是聽聞 Turbo 的弊處,和那次交易後,就沒有見過它的蹤影。

要是換作以往那雙不知已被埋在何處的舊靴,他的腳板和小腿早已痛得讓翔平叫救命。換了海清的新靴,非但舊患不再纏身,走路也比平日輕鬆。

 

結果,才不到三個月,他就預約中午下班後到海清那邊量度新靴,這次他想要14寸的戰鬥靴,鞋帶孔也增加四個。翔平心想多一對替換可以避免靴消耗得太快。

「你的靴我會保養,哪會像你所說消耗?」海清循例反駁。「是你自己花心要多一對。」

「被你識破了。」翔平還吐舌頭。

「不要跟我訴苦說 break in 很難。」海清專注在逗麻糬,沒有理會他搞怪。

對翔平而言,雖然海清總是面無表情,但到這個工場保養戰鬥靴,購買擦鞋用品,成為了日常的習慣,甚至宣傳打擊禁藥時還特意經過,卻遭到海清一臉不耐煩地趕走。

 

在這日最後一次在商店街巡邏時,他又經過波子機店前,又遇到上次打算購買藥被當沙包拋向翔平的癮君子走出店。那次因為他只是涉嫌購買,藥物並沒有入手,最後只是警戒一番便告終。

 

怎料,那位面容蒼白的男子不知是否看到翔平而緊張,還是因為他的戰鬥靴本來就教人震慄,抑還是他這次真的買入毒品,他手腳一僵,竟然掉頭跑,震驚的樣子讓本來瘦削的面更形骷髏。

翔平還在猜度那人會不會再次作怪時,看到對方這樣反應,就馬上追著跑。瘦削男雖然虛弱,在短跑上也能跟翔平拉開距離。自從翔平完全把靴的皮革馴服於腳下時,靴邊成為他的翅膀,幫助他追逐犯人,兩人於商店大街跑入被鐵絲網封閉的小巷。

 

男子見無路可走,打算攀上鐵絲網,奈何平時沒有運動,背部沒有足夠力量讓他維持,竟然在兩米高處往後掉了下來,背部「嘭」的一聲著地,痛得叫了出聲。

「警察,你不要再跑!」翔平已經跑到男子後面,手摸著警棍,慎防對方偷襲。

男子似是趕狗入窮巷,把心一橫大叫:「笨蛋,我把藥吞掉,看你還哪裡找證據。」

說完把三包透著螢光藍的小藥包像擠牙膏一樣塞進嘴裡,還無恥地咧嘴向著翔平笑,牙齒都是藥劑而變藍,彷彿外星人寄居的小妖怪,魔戒裡面的咕嚕。

「你瘋了嗎?這會服用過量!」翔平大叫,他馬上想到發布會時藥物中毒的危險。

「總部,發現一個男子攜帶禁藥,男子當場吞服所有毒品。請增援及安排救護車。」翔平焦急地朝對講機大叫。

「明白,我們馬上派急救人員。」

 

男子服藥後驀然倏地站起來,卻一動也不動,駝著背緊盯地面、翔平的靴前方的罐裝垃圾。

翔平不知對方是在做戲還是已經受藥物的影響,只能見機行事謹慎上前。「先生,你沒有事嗎?我要用毒品法第 xx 條將你暫時逮捕。你有權保持緘默,不過......」

還未待翔平說完,男子的身體硬生生向後狂亂地反向折斷,雙手痙攣著直挺挺向上抽搐;頸骨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噠聲,將頭顱以一種極其彆扭的角度死死擰向翔平。

他的雙眼滿佈血絲,甚至從眼角滲出暗紅的血水,瞳孔在毒品刺激下泛出詭異的藍光。

翔平嚇得冷汗直流,不知該逮捕還是該去看發生了什麼事。他不知對方會不會發狂,擔心若果被咬,會變成跟他一樣。

 

「呀!啊!」男子口中喃喃有詞,翔平卻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彷彿僅餘的屍氣從死者的肺部溢出,從冥界傳來的嗓音。

忽地傳來「啪」的一聲脆響。男子手臂的肌肉因極度收縮,竟直接硬生生扯斷了連接骨骼的筋腱!雙手頓時像斷線木偶般無力地垂落。

「救......救我......」那是翔平聽到的最後殘音。

緊接著,大量鮮血從男子口中狂噴而出。他那早已僵硬如鐵的身體重重後仰,死死倚在鐵絲網上,徹底沒了動靜。

男子因為身體沒有變軟,軀體維持原狀,怨念的眼睛直勾勾地厲視翔平。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彷彿什麼東西把翔平的耳朵蒙住。

 

就像被鹽化的遺忘小鎮裡還未被風化的遺骸,男子不忿為何這樣就完結。

慘劇現場只剩下陷入死寂的翔平。那股強烈的視覺衝擊將他硬生生剝離了現實,身體失去反應能力,只能僵硬地立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一幕地獄般的慘狀深深焊入視網膜中。

 

翔平沒有印象幫忙筆錄的同事問了什麼問題,也不記得做了什麼檢查,只是腦中一片空白,記得同事親切地同情他竟然要直接面對這種畫面,然後讓他提早離去。

 

在街上行屍走肉的翔平良久才有模糊意識:「我是有預約量身訂製新靴什麼來著。」

他自己不知怎麼走,但記憶的步伐帶領他走到海清的店舖。腦海一片空白。

 

「你遲了。」海清在裡面抹拭新的皮革的表面,磨走瑕疵。

「對不起。」翔平只是本能反應回答,但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說出口。

「坐吧。」海清輕輕撫摸麻糬的頭後就把量度的表格器具帶過去。

 

當翔平坐在王座上,畫面的衝擊開始重新連接他的腦神經。他終於記起剛才看到什麼阿鼻地獄的慘況。他第一樣憶起的是那不是人世間會聽到的嗓音和呼救。

 

那人是被地獄帶走前最後的呼救嗎?

 

翔平嘗試理解當時的處境。翔平雖然平穩地坐著,雙腳禁不住顫抖。

「腳不要動。」海清坐在翔平兩腳之間把尺圍著小腿時,被那抖動的腿弄得完全看不到讀數。

「對不起,我今天控制不了。」呼吸也顯得紊亂。

海清覺得這個平時四平八穩的人說出這句話很奇怪,而且聲線離奇地虛浮。他轉頭望向上面的翔平,發現他望向遠方麻糬的籠那邊,但眼神渙散,不知他的靈魂實際聚焦在何處。

「我想辦法幫你固定。我要把這些量準才可以裁剪適合你的靴。」

 

海清回過頭找尋工作室裏有沒有什麼把他鎖定一個位置的工具,只見皮革架上放了十條製作皮靴時用剩的皮料。他沒有浪費,把它切成條狀,再縫成皮帶。因為是皮靴的革料,皮身本身非常厚,可以承受巨大拉力。海清疊起皮帶一拉,皮帶的震動衝破空氣,清脆的「噠」的一聲,在工坊內迴響。

海清將厚重的皮革束縛帶扣在扶手上,隨後猛地拉緊。皮帶「啪嗒」一聲,翔平的手臂被死死壓制在扶面上,失去所有活動空間。

王座的椅面極寬。海清強壯的手臂逕自推開翔平的雙腿,將它們分別固定在兩側椅腳上,隨後猛地拉緊皮帶,直到徹底失去活動空間。

 

完成後,翔平第一次體驗原來這就是五花大綁的意思。換在平時,他定必反抗跟對方打個你死我活。

然而,就在四肢被徹底封鎖的瞬間,一股久違的平靜竟奇蹟般地席捲了他的靈魂。外在肢體的絕對禁錮,反而死死壓制住了大腦中瘋狂咆哮的恐慌與震顫。原本被創傷巨浪撕扯得滿是漣漪的心湖,竟在這一刻波平如鏡。海清沉穩的大手與堅硬的皮革束縛帶,宛如一座萬噸重錨,將他幾近崩潰的靈魂重新如磐石般錨定在陸地上。

 

海清摸著下巴,想不到準備發售的皮帶還有這種用處。接著馬上把另一隻手也束縛住。

 

沒有翔平騷擾下,翔平就像海清手上一支任他舞動的模特兒公仔,讓他埋首採樣,

填寫每個腿和足部的每個部分。

「老闆。」翔平乾涸的喉嚨冒出話來。

「怎麼了?」

「也可以固定我的頭?」

「這個跟量度你的新靴沒有關。拒絕。」

 

翔平心裡有點失落。感覺自己能左右搖擺的頭,就好像做事做得一半不乾淨。

 

海清繼續作業,十分鐘後,終於把兩隻腳的立體結構一一以數字和臨摹表達出來。海清把量腳器及軟尺收好,再返回把翔平的皮帶鬆開。

海清解開皮帶扣的一剎那,翔平感覺血液在血管裡咕嚕咕嚕地流動,這才讓他覺得自己還是活著。一小時前那股頭顱內遏止不住的噪音終於停下來。

翔平握住剛鬆開的手腕按摩,海清手指托住翔平手臂,檢查皮帶壓下的紅印。

「你的皮膚太易變色。皮層太薄的關係。」

 

可是這是天生的,我總不能每天鞭打自己把皮打厚吧。翔平心內吐槽。

 

說完,海清走到料理台,斟了一杯水,遞給翔平。

「你今天缺水,量度時彈性不足,會假性壓低量度。成品可能會過小。」

翔平不太清楚會差多少,但只能小口啜飲,讓沁人的涼水流過喉嚨。他不記得自己上班時有沒有喝過水。

 

「都喝完嗎?」海清在翔平還有半杯時問。

翔平連忙抬頭咕嚕咕嚕地將水一飲而盡,把水杯還給海清。

「那麼趕快離開。我已經取得讀數,現在要開工。」說完,頭也不回地回到皮革架揀選大小合適的皮塊,準備剪裁的工作。

只餘下翔平一個人呆呆地坐著。

 

麻糬也不理翔平,自顧自地跑著風車輪。

 

當晚,翔平如常只穿著灰色 Tommy Hilfiger 內褲坐在床上,擺弄著扣在褲頭上的皮帶。他試圖用單手將另一隻手腕扣在床頭金屬架上,想要還原白天在工房裡的感覺。然而,看著手腕還能在鬆動的皮帶圈裡上下滑動,翔平失望地搖了重要。這根本複製不出王座上的安全感,不過是廉價的家家酒。他枕著手臂仰望天花板,腦海中禁不住開始幻想:如果那時候連頭部都被海清完全固定住,會是怎樣的感覺? 那股異樣的好奇心,如漩渦般在夜色中越擴越大。

 

 

Chapter 7: 結構的破壞

第七章  結構的破壞

 

自從Turbo事件以後,翔平決心要盡自己所能擊破販毒的集團,最起碼在六本木把所有毒品分銷趕盡殺絕,若裡面所有麻藥銷聲匿跡。

 

高層這次收到情報,從臥底探員在多重打聽下,確認下一筆毒品的交易在惠比壽裡面一個廢棄的停車場。

「按幾經辛苦收集到的情報,這次的交易會牽涉3億円。那是可以使超過一千人服用過量而致死的份量。我們必須堵截這次交易。」

負責部署的一課探員繼續說:「這次總部將與各分區、尤其是六本木區的探員展開聯合行動,因為這起重大案件直接發生在你們的轄區內。這次若果行動失敗,將會有更多市民受到這種毒品禍害。」

如是者,翔平等人分成小隊在有可能的停車場附近打聽。只要確認毒販交易的位置,就必須聯絡現場總部增援,從龍頭打擊整個毒品的分流和擴散。

 

翔平躲於停車場外面的暗角,剛好旁邊大廈的陰影讓他完美地隱身。 他希望毒販就選中這個停車場,因為他巴不得把他們全部逮捕,給那可憐的男子一個交代。

 

翔平本來也是集中在那陰暗的停車場,可是附近蚊子太多,嗡嗡聲不在話下,還會咬他讓他癢得要命,不能完全集中。待了差不多兩小時,夜晚八時許,一輛跟這邊普通收入的住宅區格格不入的外國轎車駛進這邊的單行道。

從車內走下來的是一名翔平完全沒有印象的中年男子。在昏暗的街燈下,他身穿一襲極為扎眼的白色西裝,頭戴一頂白色寬邊禮帽,手拄著拐杖,每走一步都能看出右腿的重心有些不利索。若在白天的街頭相遇,好有可能會被誤認為是舞台劇演員或趕赴婚宴的賓客。

翔平觀察男子正跟另一邊過來的組織說些什麼,對方亦派出十多人作為交易隊伍。兩邊似是有說有笑,其實暗地裡不停摸著對方底細,慎防對方反面破壞交易或違反口頭承諾。

 

翔平知道那一箱便是價值連城的毒品。

「總部,警員浦川報告,對方在惠比壽四丁目的停車場正在進行交易。」翔平壓低聲線說。「請指示。」

「了解。已安排增援。大約二十分鐘後到。」

二十分鐘?你不如跟我說隔天早上?翔平心裡大叫。你們到達時,他們早就走掉,拍拍屁股散場!

 

翔平知道這不是辦法,心生妙計,以蹲步靠近那台轎車,拍下車牌和放之前分配的追蹤器。翔平像黑夜潛行的小鴨一步步走近。因為是蹲著走,每步步幅不大,而且要每步放很輕才不會讓靴底發出聲音。他走了近幾十步才抵達車後方,金屬的鏽味和未飄散的汽油隱約飄入鼻裡。

停車場那邊的人還在劍拔弩張地寒暄,每句說話都在刺探對方要害或者部署不足的地方。幽暗的街燈只能讓翔平勉強看到人頭的數量。

翔平從腰部提包摸出銅板大的追蹤器,摸在還有引擎的餘溫車底。手指輕輕一壓,追蹤器就貼在金屬底板上。

翔平不放心這個追蹤器會否脫落,還拿出手機,打算拍下車牌。

 

他稍往後推,打算把整個車牌映入畫面。

忽然聽到「咔嚓」一聲。腳後跟把水泥的碎石推開,翔平心底馬上懸空,心跳聲忽然把附近聲音掩蓋。他恨死這個觸感,他知道這個音量那邊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誰人?」

另一邊廂的人已經大叫:「撤退!」

還未等翔平反應過來,與白衣男交易的毒販便已邁開慌亂的步伐,四散逃離現場。

 

翔平還是趁著混亂,嘗試後移至等待時的黑影下。他覺得還有機會脫身。

「你還在這裡蹲個什麼樣?」後面傳來冷淡的聲音。「是要扮警察家家酒還是醜小鴨跳舞?」言語雖然諷刺,但語氣中透出的壓迫感卻讓人不寒而慄。

 

翔平心底一涼。他轉個身,是那個的當日溫柔地請他請出店門的健碩男子,那隻可以完全壓制翔平的黑熊。他穿住「神谷運動復健所」的T恤,站在翔平兩米後,彷彿準備進擊的捕獵者。

「你以為你藏得很好?在那個顯眼的位置,還在趕蚊。小子你的追查技術需要改進。」那低沉的聲音利用腹部的共鳴,無時無刻讓翔平感到威脅。

翔平心底是懼怕,手掌已經輕微震動,腋下的冷汗在熱帶夜裏流過不停,衣服都滲出一大片汗漬。他忍住蹲久了大腿肌的麻痺站起來。

「你們不要亂動,我跟你說,增援已經快要趕到。」翔平不知這番話對住這些毒販有什麼作用,但還是覺得不能示弱。即使如此,砰然跳動的心臟已經在告訴自己,這也不是能逞強的地方。

 

×××

 

在停車場的白衣男施施然撐住拐杖拄在水泥地上,推開地上的小石塊,走近轎車。「我們不會傷害你。」聲音雖然沒有 R 洪亮,但是冰冷的情緒教翔平不敢亂動。「可是你搞砸了這場交易,我們不能輕易算數。」

「我已經查清楚你們的交易蹤跡,我們定會找到證據。」

「你大可以發散整個警局到來搜,看看能否找到什麼。」R 完全不以為然。

「為什麼你們把毒性這麼強的毒品賣給這些小市民?你不要跟我說不知他們毒發身亡的消息。」

「我們從來沒有跟他們隱瞞這些毒性。我們也一開始跟他們說要定量定時服用,不能因為少許不適就吸食。他們不按指示可以怪誰?」白衣男一臉不在乎嘲笑。「我們只有堅持,利用科技減少對身體的負擔,讓他們可以克服痛楚重拾正常生活。」

翔平想起自己的戰鬥靴。與其讓他受傷了才接受醫治,他情願平時背負重一點的裝甲保護自己。

「與其將你們用這些笨重的裝甲,我們嚮往的是用化學來強化身體。」白衣男用拐杖輕拍自己不靈光的腿。

這種思維,根本就是慢性自殺吧?翔平內心憤恨這些思想扭曲的人。

 

「就讓我證明這些裝甲有其用處!」翔平打算攻其不備,突步上前,一拳直擊R的胸腔。

R看似不動如山,但行動矯健,左腳一掃整個人打側,讓翔平打了個空。

「很好,不過破綻太多。」R 低聲說。「你太情緒化。」

翔平繼續從警員教室學來的自由搏擊,猛烈地向 R 進攻。

R 就像時間放慢了一樣,總是準確地預測翔平的攻擊,腳在地上如同耍太極般滑動。

「很好,R,就讓這位年輕的警員理解,他在科學增強的身體前,是多麼不堪一擊。」

R 在持續的迴避下,忽然朝翔平打出左勾拳,翔平見勢馬上舉起雙臂格擋,原本他只想會受到一定衝擊,結果是他整個人往後飛起,重重地跌在地上,制服褲都被地面的沙石磨破。

「少以為我這樣會認輸!」翔平跌在地上時咬破嘴唇,口邊都是血。

他再次向前沖,靴底踏在碎石上沙沙地響。他一個躍起,想一腳踢在R的頭上。他打算即使他避開,也會踢到對方的手。可是,R 完全沒有打算避開,他握緊拳頭,直接讓對方踢在頸上。

翔平以為這次可以顯示自己不是弱小的警員。

 

然而,當重型戰鬥靴的硬質靴筒狠狠撞上 R 頸部的瞬間,翔平只覺得自己像是踢中了一根實心鋼柱!反震的衝擊力沿著脛骨一路瘋狂竄上脊椎,劇痛激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R 扯起單邊嘴角,冷冷嗤笑:「這就是你的全力?」

趁著翔平雙腳凌空的瞬間,R 鐵鉗般的大手一把扣住他的靴筒,順著慣性將翔平整個人當成沙包狠狠甩飛了出去!半空中,翔平真切體會到了失去所有控制權的絕望失重感;下一秒,他的後背重重撞上了路燈的金屬燈柱。

「咔嚓!」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從胸腔內炸開,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劇痛,翔平知道那是肋骨斷裂的悲鳴。

他頓時痛呼出來。他身體像模特兒公仔,無力地沿著燈柱滑下來。

心臟的跳動直逼耳膜。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肋骨的劇痛。

 

R 和白衣男站在翔平身旁,眼神冰冷得宛如在審視毫無價值的生物樣本。

「怎麼樣?知道什麼是化學的力量?」白衣男用拐杖猛戳翔平的胸口和臉。翔平想別開臉,卻辦不到。

「我呸。」翔平吐出一口鮮血。「你們這是都只是化學人偶,起碼我還是個人類。」

「你真的還嘴硬。」白衣男朝R打眼色。

 

R 踩在翔平的手上,重量大得翔平以為自己的手指全部粉碎。R 俯身按住翔平並把下巴托上。翔平雖然沒有弄傷頸部,但完全不能抵禦這橫蠻的力量。R 另一隻手抽出一個針筒,用口把保護蓋拔掉,燈光之下,翔平恐懼的眼睛上映出裡面螢光藍的液體。

被按住下巴的翔平作不了聲,只能嗚嗚聲的無力反抗。那是無助的綿羊面對撕咬住其他同伴的豺狼所見的原生恐懼。

白衣男無聲點頭。R 純熟地在翔平繃緊的頸肌肉間強行推入針筒。一度小小的刺痛,但翔平知道這裡面的代價。

 

「剛幫你注射的是新版的 Turbo,份量正確的話,可以放鬆肌肉,讓你不會感覺拉傷的痛楚。」白衣男像是教授說書的解釋。

「可是過量的話,」他故意放慢地說:「你會一次過體驗整體肌肉抽筋的感覺。」

「不過你放心,我們也有看到新聞,那個可憐蟲注射的是廢棄的批次。你這批是用給訓練選手用的。這種不會造成殭屍化。所以你不會脊椎折斷,除非你跟你的身體角力。」

 

與滾燙的血液相比,冰冷的 Turbo 藥劑宛如毒蛇般在血管裡瘋狂竄動。那甚至已超越了普通的痛覺——隨著藥效擴散,全身上下的肌肉群如骨牌效應般失控抽搐。翔平能清晰感知到毒素流經的每一個節點;每一次脈搏的跳動,都化作一道高壓電流,殘酷地貫穿他整具軀體。

 

R 站起來把針筒拋往一邊草叢。

 

「不過,你只要去醫院打一支嗎啡和肌肉鬆弛劑,就可以馬上痊癒,無痛地回家。」他冷漠地盯著翔平,翔平已經在跟全身劇痛鬥爭,說不出話來。

「不過提醒你,既然你說你是堅持不要倚靠藥物,按道理你是不會選擇去醫院,而要要回家,用天然的肉體對抗這種感覺。」白衣男用拐杖挑起翔平的警員證。「我說的對嗎?浦川警員。」

白衣男像捏柿子似的抓住翔平的臉。

「去把他的靴拆掉。讓他知道沒有那些裝甲他什麼也不是。只是一團沒有攻擊力的腐肉。」說完就逕自返回轎車。

R 已經從車尾箱拿出一把鐵撬,一步步的腳踏聲告訴翔平他的戰鬥靴的末日降臨。

翔平勉強地往後退,口齒不清地求饒:「不好......只有靴你不要......」痛楚讓他口水不間斷從嘴邊流出。

「太遲了。」R 作出最後審判。

 

鐵撬的尖口劃過,整截挺拔的馬臀皮靴筒被生生割裂成兩半。

緊接著,鐵撬鋒利的扁平尖端殘忍地楔入了鞋面與大底之間的沿條夾層中。R 雙臂青筋暴起、發力猛地一撬--伴隨著一聲刺耳欲絕的金屬崩裂聲,支撐整雙靴子架構的鋼芯與軟木填層被硬生生折斷!

那股沉悶的斷裂震顫順著腿骨直衝翔平的大腦,彷彿一記無情的宣判:這名戰士引以為傲的裝甲已被徹底撕碎,連同他的脊樑一起被踏得粉碎。

 

R 舉起鐵撬,似乎想順勢敲碎翔平的頭顱。 

「住手,R。」白衣男冷冷地說。「別把事情弄髒。殺了一個條子,只會引來整窩螞蟻,妨礙我們做生意。」

 

他用拐杖尖端挑起翔平痛得扭曲的下巴,像觀察白老鼠一樣端詳著翔平因藥物而放大的瞳孔。

 

「而且,這也是難得的機會。他是個身體素質極佳的樣本。新版 Turbo 在高壓力和劇痛下的代謝數據,我們還很缺乏。」白衣男露出科學家那種令人心寒的微笑。「把他留作我們實驗的對照組。我想看看,一個拒絕化學進化的人類,在被剝奪了外殼並注入我們的禮物後,是會崩潰發瘋,還是能爬著回去。」

「如果是死在路邊,那就是藥物過量意外;如果活下來......」白衣男轉身走向房車,「那我們就多了一個有趣的觀察對象。走吧。」

 

碎裂的聲音同時也粉碎翔平僅餘的自尊。這對靴和他走過多少路,承受多少的傷。如今他是個沒有裝甲的人。赤裸的靈魂展露所有的弱點。

 

轎車的引擎聲逐漸遠去。

 

過了不知幾分鐘,雨水落下打在翔平面上,雨水的淅瀝聲和附近泥土的草青味讓他稍稍醒過來。即使勉強站起來,光是動用腹肌也是疼痛難當的事。

他不打算去醫院。他知道這是甜美的陷阱。他會得到優秀的治療,他的痛楚會不翼而飛。可是,他的委屈就永遠作祟,在黑暗中恥笑自己。他將會永遠無法得到海清的認同,他只會是一個既不懂皮革,又害怕面對挑戰的小丑。

 

藥物令翔平不能清楚思考,眼前的景象也被血染紅,炎熱令充滿鹽份汗水流入眼睛,幾乎睜不開眼。但幾個月來不停探訪海清的皮靴廠,讓他無意識地向前走。每一次脈搏跳動帶來的苦楚讓他清楚知道這不是夢境。現實正在煎熬著自己。

深夜的商店街空無一人,只剩翔平拖著那雙如花瓣般外翻破碎的殘靴。每挪動一步,斷裂的皮層便在水泥地上無力地拍打著。肌肉劇烈的痙攣讓他根本無法抬腿,只能像一隻垂死的傷獸,在冰冷的雨夜中艱難拖行。即使抬得起腳,下面已經粉碎的戰鬥靴也會跟隨掉落地,完全失去往日的光輝。

 

翔平只能拖著兩腿,和僵硬無法動彈的雙臂,他殘破地在街頭挪動。說是走,實際上更像一隻垂死的蛞蝓在地面痛苦拖行。

「呼......呼......吸......」

他死命想要回憶警校教過的呼吸鎮痛法,但在肋骨碎裂的劇痛與毒品造成的肌肉痙攣下,每一次微弱的換氣都像是在肺葉裡吞嚥刀片。空氣中充滿血液的鐵鏽味,未回收的垃圾味,汽車的廢氣味,無一不刺激著所餘無幾的肺活量。

以往巡邏時只需三五分鐘的路程,這晚竟然走上了十五分鐘。

 

×××

 

伴隨著銅鈴微弱的晃動,大門被撞開。

「已經關門了。」還在工場切割皮革的海清聽到門鈴說。

但沒有道歉的回應,也沒有開門離開的聲音。

 

湧入鼻腔的是那股熟悉的氣息——溫暖的植鞣皮香氣、揮發性的溶劑與沉穩的蜂蠟味。那是翔平記憶中唯一能代表絕對安全的庇護所。

「就跟你說......」海清不耐煩地回過頭,卻在看清眼前血跡斑斑、不成人形的翔平時驟然失聲。

海清把桌上的工具推開,踏過滾在地上的皮革,急步衝向翔平。翔平似看非看地望上海清,掛上一抹虛弱的微笑,彷彿這少許的肌肉運動已經是奢侈。

 

海清一把推開桌上的工具,甚至顧不得踩過散落一地的珍貴皮革,大步衝上前去。翔平眼神渙散地仰望著海清,嘴角勉強扯出一抹殘存的虛弱笑意。

 

「救救......這雙靴子......」

「不要叫......救護車......」

 

斷斷續續吐出這兩句話後,翔平緊繃的神經徹底斷線,整個人脫力地一頭栽進了海清寬厚堅實的胸膛中。

Afterw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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